【M|M2】道别

马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寐罗面无表情地站在桌前。他冷冷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具尸体。

“你看你，怎么搞得这副惨样。”他听见自己沙哑的笑声，那是被大火熏伤的嗓音。“明明给你的是最安全的任务……”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确实只是一具尸体。他能再对尸体说什么呢？

血已经凝固了，马特的毛马甲紧紧裹在尸体上，像从外浸透了血的湿布一样包裹着他。这破布沉甸甸的，寐罗记不清它原本是什么颜色。只有黑白的条纹衬衫还依稀露着原本的模样，上面依然满是尘土和血迹。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大雨。

马特的肤色也不再是苍白。死去多时的人体泛着青色，仿佛还有血液在这单薄的皮肤下流动。暗红色的外套分明已吸饱了鲜血，这么多血难道都是从马特体内流出的？寐罗不是没见过死于枪伤的场景，但他还是怀疑马特这家伙体内真的有这么多血吗？他那惨白的肌肤下真的藏着能浸透衣物和马路的血量吗？

那辆红色的卡迈罗就停在这据点外面。几十个弹痕把外壳撞得坑坑洼洼，车窗也全碎了。但车和人不一样，只要不是彻底粉身碎骨，那就修修补补还能继续用。马特最喜欢这辆车，在日本也特意买了同款，只因为他说“开得顺手”。车还在，甚至还能正常开。是日本黑手党帮忙把弃置在马路上的卡迈罗开到这里的。而死于非命的马特，尸体被高田清美的自卫队弃置路边，过了很久才由警方运到警局。显然只是帮凶的尸体吸引不了任何注意，黑手党之后轻轻松松便也将马特的尸体从警局运了出来。

于是寐罗能在这最后的据点对马特道别。

可又有什么好告别的呢？他们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难道要他对这尸体下跪，泪流满面地忏悔？马特已经死了，如果眼泪和后悔能取回他的生命，那寐罗早就照做。他现在只是觉得自己可笑，看不明白数小时前自己为什么要拜托日本黑手党做这种蠢事。他早就告诉过马特此行风险，告诉过马特他们都可能会死。确实，他对马特说这任务的风险相对而言会小得多，但他从来没有为马特的安全打过保票。

但他确实没想过马特会死。

寐罗的目光重新冷下来。灯光闪烁几下，发出吱吱的电流声。刹那而过的黑暗重新被灯光吞噬，屋内回归昏黄。

护目镜的镜片早就碎了，眼镜挂在胸口。马特至少该庆幸下葬的时候他形影不离的护目镜至少也能跟着他一起上天。说实话，寐罗有点惊讶现在自己还有开玩笑的力气。他已经很累了。高田清美没有成功杀死他，而他又侥幸从大火和后续的追踪中逃脱。

他很累了，恨不得现在就倒在地上再也不醒来——至少他现在没力气想醒来之后的事。但此刻他仍旧站在这冰冷的尸体前。

马特已经死了，留下了一具尸体。可悲的、凄惨的、任人摆弄的尸体。

寐罗没有伸手触碰马特。他既不想亲手感受那凝固了的冷冰冰的血块，也不想脱去马特的衣服检查他到底挨了多少发子弹。至少马特的头颅还是完整的，虽然半张脸上都是血痕，但好歹……寐罗突然有点想吐。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也许解决了基拉之后我要转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马特说着自己都笑了，“我们可以去夏威夷的海滩和美女们来一次生命的邂逅！”寐罗还记得那时候游戏机的屏幕映出的蓝光在马特脸上投下一片青色，但嘴边叼着的香烟又给那青色点亮了生气。

“就你？”

“嗯哼。”护目镜挡不住马特挑起的眉毛。“你我各占据一片海滩——我们承包当天所有的单身美女！当然，你不能在我边上，否则我哪里还有魅力可言？”

寐罗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他。于是游戏的音乐重新响起。

你现在还想去夏威夷吗？

寐罗认真思考北海道能不能让马特满意。可惜一月末的北海道积雪重重，并没有当时他所说的夏威夷阳光、椰林和裸体。没机会让马特裸着上身露出小宅男毫无魅力的瘦弱身板，这估计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算了吧，马特。寐罗摇了摇头，收回思绪。反正现在做什么也不能让马特满意了。

考虑点其他事情。任何有用的事情。他对自己说。他的眼前闪烁着光点，身体也轻飘飘的，于是他闭起眼睛又重新睁开。好多了，只是大脑依旧发沉，头重脚轻。

有用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死后该怎么办。不说讨论了，似乎连想都没想过。寐罗确信自己捉住基拉之前绝不会死——如果真的死在那之前，那只能说自己活该。一直游戏人生的马特似乎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面临最多的死亡是游戏角色的死亡。就好像对于一个游戏玩家而言，生命也可以无数次读档重来一样。

马特和寐罗都忘了，游戏外的玩家只有一条性命。走错一步就是彻底死亡。

只有眼前这具泛青的尸体在提醒他，马特已经死了。

早在他还在驾驶卡车、在广播里听到“绑架高田清美的同伙”被枪杀的消息时，马特就已经成为了尸体。也许那时候马特的血还在流动，还会在沥青路面上扩散。也许那时候马特的身体仍旧温热，还没有被冷空气冻僵。也许那时候马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他会想什么？他会做什么？

寐罗坐到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累极了，现在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他从一旁的包里抽出电脑，希望网上至少能留存一些马特的映像。

他找到了。

令人作呕的标题让他不再去看评论区。基拉的统治很快就要结束，这些为基拉站队的人终究会被清空，他不在意。

模糊的画面下是枪械的火光。枪口冒着热气，马特的胸口也同样冒着热气。爆开的鲜血在夜幕下依然明显，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打破这据点的死寂。

马特的尸体就在他边上，已经死去很久了，但此刻好像又死了一遍。此刻马特冷冰冰地躺在桌子上，就好像视频里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样。血液溅在红色的卡迈罗上，与其本身的颜色混成一团，无法从画面里看清。唯一能看见的只是马特身下晕开的血流和他仍叼着的烟。

拍摄者的距离并不近，马特小小的身影被众多影子包在角落，最角落是他的卡迈罗。寐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点明亮的火光没有被枪声打散。烟头忽明忽暗，于是寐罗知道马特仍在呼吸。

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抽烟，全世界也就这家伙了吧。寐罗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想把身边熟睡的人喊醒让他自己看看下场。他伸手摸向怀里的巧克力，才想起最后一板早已吃完。

他又有一种剥开衣服检查马特尸体的冲动。马特的肺肯定被打穿了吧？这家伙到底怎么还想着抽烟的？他真想扯着马特的头发让他自己看看这个可笑的视频，嘲笑这个烟鬼丢脸的样子。

视频的最后是自卫队搜走了所有可能定位到绑架者的物品，留下马路上这具再也不能说话的身体和轿车。画面转黑时，马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周围陆续有汽车路过。

也许今天是马特吸引目光最多、最集中的一天。他或许应该高兴，得意自己死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半小时后马特抵达了警局。他也许在警局的解剖台上呆了两小时，然后才被黑手党带出。如果拍成纪录片，就可以叫“一具无名尸体的旅行”。不，马特当时用的是什么假名？寐罗忘记了，不过这并不重要。马特的名字不需要被无用之人记住。

……寐罗叹了口气。他又有什么资格替马特做决定呢？如果他有问过马特就好了，如果马特曾经说过就好了。基拉难题即将结束，而他现在却不得不面临新的难题。

他闭上眼睛，靠在桌旁。沉重的疲惫扯着他向黑暗堕去。

晚安，马特。

PS：插叙写到马特想去夏威夷，是致敬远阳的桥段。以及以前写过寐罗死亡马特存活的if线，这次就想写写看相反的if线。